题记：党中央决定，脱贫攻坚目标任务完成后，对摆脱贫困的县，从脱贫之日起设立5年过渡期。2025年，是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5年过渡期的最后一年。

习近平总书记强调，“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，要更多依靠产业发展，不断增强内生发展动力”。

产业，是贫困地区脱贫致富的“牛鼻子”，也是实现从“输血”到“造血”的关键一环。位于武陵山区的五峰土家族自治县牛庄乡，常住人口仅5500多人，今年的天麻产业总产值超过2亿元，脱贫群众的生活如天麻开花节节高。以天麻种植为代表的五峰“林药蜂”产业融合发展减贫模式，成为世界银行、联合国粮农组织等国际机构评定的“110个全球减贫案例”最佳案例之一。

2015年以来，三峡日报记者持续关注被称为“宜昌西藏”的牛庄乡，见证小天麻发展成为山区群众脱贫致富的大产业，感受脱贫攻坚给土家山寨带来的巨大变化。

在5年过渡期结束之际，记者再次来到牛庄乡，探产业振兴新路径，访一个又一个脱贫户，人们不约而同地提到一个刚刚逝去的人——罗官章，以及在他引领下，几代党员干部接续奋斗、发展天麻产业的故事。

如果你在夏至时节来到牛庄，一定会被茂密树林里红褐色的“箭秆”所震撼，豆粒大的花苞像串串铃铛随风摇曳，这就是牛庄群众脱贫致富的天麻花儿。

天麻，在《神农本草经》中被称作“赤箭”。在最高海拔2200米的牛庄，天麻已由野生走向规模化生产，年产量超过122万公斤，成为当地的特色产业。

▲“赤箭”花

冬至渐寒，大部分农村地区进入农闲，牛庄却迎来一年中最忙的时节。当一个个胖嘟嘟的天麻被捧出泥土，种植户们不禁想起当年跟着“天麻爷爷”罗官章种天麻的情景，思念像雪花般在心头飘过。

10月30日，全国优秀共产党员、全国脱贫攻坚奉献奖获得者、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获得者，五峰土家族自治县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罗官章永远离开了乡亲们，床头还摆着那本未写完的天麻种植笔记。

吃水不忘挖井人。在田间地头，人们总会谈起罗官章以及他的传承者，历经艰辛探索天麻产业化“密码”，共同勾勒出的乡村振兴新图景。那些曾经在山路上蹒跚的脚步，正沿着天麻产业的阶梯，迈向云端之上的新生活。

“乡亲们的荷包不鼓起来，我死了都闭不上眼。”

“罗官章老书记走了！”

沉痛的消息像山风掠过牛庄的每道山梁。

出殡那天，花圈挽联摆了一屋，近千名群众前来送行这位88岁的老党员，土家族丧礼的撒叶儿嗬跳得震天响。

“他一生只想做好一件事，就是带着群众摘穷帽子。”天麻种植大户吴书平在一旁偷偷抹着眼角的泪。

“三月覆积雪，七月降早霜。”牛庄乡位于武陵山深处的宜昌、恩施两地四县交界之处，是湖北海拔最高的地区之一。这里除了山还是山，“吃粮靠供应、穿衣靠救济、用钱靠贷款”曾是这里的真实写照。

1975年，38岁的罗官章调回家乡牛庄，担任公社党委书记。

任上那几年，罗官章干了三件大事：打通牛采公路结束不通车的历史；建成金山电站首次亮起电灯；推广“地膜苞谷”让群众吃上了饱饭。

粮食低产的症结在哪？罗官章发现是种子品种老化、种植方法落后，他带领干部步行240多公里，走遍了10个大队和72个生产队，推广“恩单二号”等玉米良种，普及“地膜苞谷”种植技术，粮食亩产逐年提升，一举解决了群众“吃饱饭”的问题。

这位上世纪80年代的省级劳模，也因此被提拔到县里任职。十多年过去了，罗官章到了退休年龄，但他始终有个心结：牛庄老百姓的肚子虽然饱了，荷包却是瘪的。

1997年，已经是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罗官章，做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决定：退休后回牛庄种天麻。

▲罗官章回到牛庄带领乡亲们种植天麻

女婿李秀云劝他，好不容易走出了大山，就留在县城安度晚年。他摇摇头，第二天就收拾行李悄悄回到牛庄。

“牛庄山里最出名的就是乌天麻，但野生的产量很低。如果攻克了天麻有性繁殖技术，就能带动群众大面积种植，你有文化，我们一起搞。”罗官章动员陕西地质调查队退休回乡的陈孔焕“扯伙”种天麻。

“既然退休了，就别折腾了。”“天麻有性繁殖技术难度大，搞不好，你这把老骨头会赔在大山里。”陈孔焕反劝他。

“乡亲们的荷包不鼓起来，我死了都闭不上眼。”那晚，围着火炉，罗官章和陈孔焕谈到深夜。最终，老哥俩定了个“十年之约”：为群众找一条脱贫的出路。

1998年春节刚过，风雪凛冽。罗官章和陈孔焕怀揣15000元，远赴陕西、山西学习天麻种植技术。两人的“取经”路充满坎坷，对方不是索要高昂转让费，就是对关键技术三缄其口。

“别处能繁殖成功，牛庄也能行。”牛脾气上来的罗官章和陈孔焕回到牛庄，爬到海拔2000米的高山上，当起了“天麻繁殖试验员”，经常一待就是一天。

风险说来就来，罗官章付出了两根手指的高昂代价。在一次加工菌材时，湿滑的杂木突然扭滑，高速旋转的锯片顺势切向他的左手，拇指和食指瞬间被切掉，落进一大堆锯末里。出院后，伤口还未痊愈，他又出现在试验田里。

▲罗官章

经过100多次失败，这个倔老头终于叩开了天麻人工有性繁殖的大门。但没人知道，他背着干粮在高山密林中度过了800多个日日夜夜。

2000年，罗官章马不停蹄奔走在各村，将技术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乡亲们，并免费为种植户提供天麻种子。

“我没钱买种子和菌材，罗老借钱给我，连欠条都没打。”作为第一批跟着罗官章种植天麻的10个农户之一，牛庄村脱贫户朱坤至今记得罗老带领他们种天麻的点点滴滴。

当时，罗官章对朱坤只提了一个要求：无偿把技术传下去，帮助更多群众脱贫。朱坤答应了，也做到了，他先后带着20多个村民种天麻，每户年收入都超过10万元。

有人说，如果罗官章卖技术、卖种子，早就成为千万富翁了。可他不仅免费教技术，还自掏腰包帮助困难群众。家人在整理他的遗物时，没见到一栋房、一辆车、一样贵重物品，银行卡里的余额最后定格在38.83元。

2016年7月，在中国共产党成立95周年纪念大会上，罗官章作为全国优秀共产党员代表，受到习近平总书记的亲切接见。

“我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，我们到了一个地方，就要同那里的人民结合起来，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。”罗官章日记里抄的这段话，成了他一生的写照。

“发展产业增收，干部要先打个样，才能带着群众干。”

九里坪村是牛庄天麻种植第一大村。

村民们说，罗老播下牛庄天麻产业的一粒种，杨继平则蹚出了全村天麻产业的一条路。

“叮咚！”“叮咚！”11月的一天中午，九里坪村微信群里弹出两条消息。视频里，村党支部书记杨继平戴着沾泥的手套，从黑色塑料桶中刨出一窝天麻晒“稀奇”。

“这是我今年桶栽天麻的收获，大家可以试一试。”杨继平继续转动镜头说，“节约土地，还可以重茬，管理好了一样高产。”

“个头大，产量也高，这东西雄哎！”村民黎金柏正和乡亲们围着炉子烤火，看到屏幕里成堆的天麻直拍桌子。

“桶栽天麻投资大，技术要求高，杨书记这是拿自己的钱‘踩雷’啊！”天麻种植大户李柏林往火炉里添了块柴，与邻居一起把那段视频看了又看，“杨书记试种桶栽天麻成功，明年我们也跟着种，使劲逮。”

2017年春天，在广州外资企业打工的杨继平，脚踏泥泞回到九里坪村，跟着前辈们试种天麻。

彼时的牛庄，传统天麻种植还是“砍树开荒、林下散种”的老路子。随着人工栽培天麻规模的扩大，资源消耗成为制约发展的突出问题。

试验新品种，只落得一堆废菌筒，换块田继续试；试验新栽法，连阴雨把天麻泡烂了，增加防水措施继续种。从村后备干部到任村党支部书记，杨继平踏遍牛庄周边观摩，远赴云南、贵州取经，在挫折中把自己“磨”成天麻种植大户。

当他动员村民采用桶栽技术时，村民们都半信半疑：没试过，万一赔了呢？杨继平没多说，默默在自家责任田里搭起试验棚，从拌料到下种，天天泡在地里记数据。

“发展产业增收，干部要先打个样，才能带着群众干。”这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支书，站在桶栽基地边，散发着联农带农的大能量。2025年，他投资50多万元种了8亩天麻，预计总收入超百万元，每天都有不少村民到种植基地参观学习。

▲杨继平在检查桶栽天麻的情况

伴随2025年的第一场雪，九里坪村冒出一个“天麻王子”，他叫李万林，在核桃树下试种桶栽天麻，1分田竟收获了900公斤天麻。“1分田能挣3万块，你这是核桃树下发‘核’财，种的天麻‘黑了天’。”村民们打趣地说。

村委会旁边的“诚信商店”火垄屋里炉火正旺，10多个村民的影子在墙上摇晃，李万林正在宣讲桶栽天麻的好处。

“哪是我厉害？我是跟着杨书记学的。”李万林指向外屋——杨继平正在帮邻村的李光英估算明年种植成本：菌棒2.5元一根，种子25元一斤，尽量选择林下背阴的地方……从场地选择到技术要点，杨继平一一叮嘱。

李万林以前在宜昌开挖机，后来种白芷亏了钱，前年底回乡种天麻。播种前，他正愁找不到又稳又省的栽培模式，杨继平揣着一沓资料来找他，“试一试桶栽，不挑田，占地也少。”

菌材怎么码，沙土要铺多厚，桶底钻孔多大间距……核桃树下，杨继平手把手地教他。那几天，全村上百人都来看热闹，跟着学。

志智双扶是防止返贫致贫的根本之策。33岁的村民周成兵记得，在最无助的时候，是杨继平指导他发展产业，重拾生活的信心。

周成兵前几年脱贫后，眼看乡亲们种中药材富了起来，父母常年患病，感觉致富无门，增收无路。“种天麻，我教你。”杨继平带着他来到天麻种植基地，刨开一窝天麻看产量，算投入产出经济账，鼓励他大胆种天麻。

小雪来临之前，杨继平帮周成兵在10公里外的罗家淌租下1亩山林，作为明年的天麻试种田。周成兵每天往山上跑，早早搭好棚屋，准备在天麻种植的关键时期日夜守护。

▲天麻采挖季，周成兵帮村民挖天麻赚务工费

“最艰难的时候，我好几次躲在被子里流泪，是杨书记鼓励我抬起头放手干，把日子过好。”现在，周成兵的木板房换成了新楼房，还买了一辆小货车，接下来就等着娶媳妇进门。

“白天找群众，得去天麻地里。干部入户，家家户户都忙着算账呢！”这是牛庄乡党委书记唐浩走访防止返贫致贫监测对象时经历的一幕。

10多年前的九里坪可不是这样的，干部下乡到九里坪，经常有群众拦车递举报信。2014年，牛庄的信访数量占到全县的三分之一，还有不少是举报村干部的。

班子强，头雁飞。杨继平、姚建刚、邓飞、唐俊峰……一个个“产业书记”领着群众干、带着村里富。“往田埂上一站，老百姓都信！”

“返乡创业要不怕失败，千方百计为乡亲们找新门路。”

浮雪覆盖在牛庄的田垄上，历经霜寒的天麻身价更高。

“这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好天麻。”安徽客商丁永启踩着没踝的积雪，蹲在牛庄村返乡创业青年吴晓峰的天麻地里，冻得通红的脸上掩饰不住的惊喜，“要400斤，一颗都不能挑错！”

▲丁永启逐个挑选自己满意的“峰麻一号”

800公里车程，丁永启已经连续几年奔赴这场“种子之约”。“全国产区我跑遍了，就数牛庄的‘峰麻一号’纯度和出芽率高。”他小心翼翼地把种麻装进透气的竹筐。

从种子萌发开始，天麻需要一种叫做“萌发菌”的真菌提供营养，长大后，则依靠一种名为“蜜环菌”的真菌。培育一个新品种至少需要十年，跨越几代育种人。

“峰麻1号”就是吴晓峰联合湖北中医药大学等多家单位历时11年精心选育的天麻新品种。吴晓峰是青年党员、牛庄村后备干部，作为五峰峰泽中药材种植专业合作社的负责人，不仅参与了“峰麻一号”的技术攻关，还是新品种产业化的带头人。

憨厚得如山上的“土疙瘩”，做起事来却如林间的“过山风”。这就是吴晓峰，他的手机铃声不断响起，屏幕上闪烁着来自云南、陕西、贵州的号码。今年，他的合作社种植天麻100多亩，发展桶栽天麻50万桶，销售额达到400万元。

▲看着长势喜人的“峰麻一号”，吴晓峰喜不胜收

2010年，吴晓峰大学毕业后在广东一家电子厂打工。有一年春节，四川的丈母娘和小姨子来牛庄探亲，从县城到吴晓峰的家，汽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一整天，丈母娘抹着眼泪说：“待在这穷旮旯，啥时候是个头哇？”

大雪封山的晚上，吴晓峰在火炉边和父亲吴书平聊起摆脱贫困的出路，父子二人不约而同想到牛庄独有的乌天麻。吴晓峰决定种天麻，还有一个原因：大学毕业后去看望罗官章时，老人嘱咐他，在大学学到知识，要多为家乡造福。

老一辈人浓浓的家乡情怀，如同蹿动的火苗点燃了他返乡创业、带领乡亲脱贫致富的梦想。于是，他辞职回乡成为“麻二代”，走上天麻良种选育、产业发展之路。

“斧斤以时入山林，材木不可胜用也。”既要脱贫致富，又必须节约资源、保护生态，天麻种植的出路在哪？五峰组织技术团队和市场主体联合攻关，精心选育天麻新品种，探索林下生态种植模式，大力推广代料种植、桶栽等新技术。

“返乡创业要不怕失败，千方百计为乡亲们找新门路。”为求得一个天麻新品种，吴晓峰开始一次次充满未知的试验。同行们说，晓峰这是赌上了青春、赌上了家产。

炉火控温时好时坏，种子不是烤熟就是冻烂，投进去的钱跟烂掉的天麻一样无影无踪。能不能让天麻“住”进屋里，在室内培育新品种？吴晓峰在宜昌租下两间厂房，把五层货架改成“立体种植车间”，用空调精准控温，搭着梯子测每层温差，硬是让乌天麻和红天麻在不同层高同步开了花。

2016年春，“峰麻一号”开始选育。随后，在相关专家的技术指导下，吴晓峰开始了长达6年的一致性、稳定性选育，并在数百个田块进行适应性种植。2023年，“峰麻一号”通过新品种鉴定，具有特异性明显、体型饱满、适应高海拔、天麻素和对羟基苯甲醇含量高等优点。

▲白雪覆盖下是即将采挖的天麻地

“谁在山上剃光头，我就让谁没路走！”这是宜昌市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、时任五峰土家族自治县委书记的陈华在牛庄撂下的一句狠话，至今仍在吴晓峰的耳边“咚咚响”。

传统种植模式不能重茬，资源消耗大，改变迫在眉睫。天麻桶栽技术恰恰是正在兴起的一种种植模式，通过使用塑料桶等容器实现标准化、可控化栽培。于是，吴晓峰和伙伴们再次向桶栽这座新的“山头”冲刺。

“几十万血汗钱扔进去，天麻全烂在桶里，你不心疼我心疼。”吴晓峰先是偷偷试验，后来还拉上父亲陪他一起“踩坑”。父亲吴书平最难忘的是，桶栽天麻试验遭遇第三次失败后，父子俩蹲在寒风里，用双手刨了一遍又一遍，只得到一堆堆黑色的塑料皮。

桶栽天麻在别处能成功，为什么在牛庄就“趴了窝”？不服输的吴晓峰翻山越岭，从不同海拔的气候、土壤等方面找原因，解决了荫蔽环境、杂菌污染、雨季排水等难题，让桶栽天麻在牛庄大山扎根开花。

年轻的心总是与时代共舞。毕业于电子商务专业的吴晓峰，通过开网店、发短视频、建网站等方式，让牛庄天麻搭上“互联网+”快车，使更多的人了解天麻的新功效新吃法，每年销售额200多万元。20多个种植户与他一起“触网”，“峰麻一号”成为全国同行业中响当当的品牌。

“只要返贫致贫风险还在，我们的帮扶就不会结束。”

薄雾中的九里坪村，一场农家喜宴正酣。

“齐书记回来啦！”当齐忠敏的身影出现在院坝边，村民们齐刷刷起身，一双双手争先恐后伸过来，这是四年朝夕相处焐热的情谊。

虽然不再担任村里“第一书记”，但通过几年的驻村帮扶，齐忠敏认下了这群乡下的“亲戚”，谁家有婚丧嫁娶捎个信，只要有空，他一定到场。

每次回到九里坪，齐忠敏都要去五峰牛庄高山生态药材基地有限公司车间转转，看到中药材正在有条不紊地收储、粗加工时，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。这座工厂就像他的孩子一样，时时牵挂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