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 熊欣

“白鹤子望大水，哥哥接妹妹，接回去做么事？接回去挨棒槌。”

我一直固执地认为，这是我家乡地地道道的民谣。因为我的家乡随县均川镇柳树河村有柳树河，有白鹤子湾，有女子在河边浣洗捶衣，完全契合“白鹤子望大水，哥哥接妹妹”的场景和意境。

巍巍大洪山脉，峰峦绵延起伏。山泉、溪流、瀑布自千山万壑奔涌而出，沿途汇聚大小支流，浩浩荡荡向东而去，汇入府河，最后归入长江，这便是随州的母亲河涢水流域。而流经均川的这条河叫作均水，也叫均河，属涢水的主要支流之一，《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》有载：“均水在湖北随州西，源出于大洪山，东北流注于涢。”

从均川镇区沿均河右岸西行三公里，便进入柳树河村。柳树河是均河的一段河道，早年河畔长满一片高大的古柳树，地名因此而来。这里曾是孩童们的乐园，尤其是夏天，下河洗澡、摸鱼、追逐嬉戏、粘知了、掏鸟巢、捉迷藏，我童年很多快乐的时光便是在这里面度过的。最有趣的便是粘知了，用竹片或柳条扎成圆圈，糊上蜘蛛网，再接一根长长的竹竿，就成了捕蝉的工具了。别看知了鸣叫得热火朝天，此起彼伏，明明听到就在身边，可你去寻找时就是找不到。我们围着柳树伸长颈子、仰着圆圆的小脑袋左转右转，却难觅其踪迹。好不容易看到一块跟树皮一样颜色的痂块，贴在树枝上，如果不是看到它振翅鸣叫，还真发现不了这就是知了，这家伙太会伪装了！于是小心翼翼地把网罩慢慢靠近，可往往还没来得及罩上去，它便翅膀一抖，飞了，如云雀一般。我们只好悻悻寻找下一个目标。其实就算捉住了，也只是把玩一阵，玩腻了便自然放生。玩时用细线拴住它颈部，牵着它飞，用树枝轻拨，听它的鸣叫。知了是要靠露水存活的，一旦见它萎靡无神，就解开细线放回树林。如今看见有人捕捉知了送入餐馆油炸上桌，心底总不免生出几分怅然和不快，仿佛童年那些纯粹的东西被碾碎，无论旁人把它的营养价值说得天花乱坠，我都不忍动筷。

过了柳树林再往前走一里地，便是柳树河小街了，这里由于人口密集，交通便利，久而久之形成一条乡间小街，虽无定期集市，却是周边村民日常采买、加工粮油的地方。有供销社、榨房、打米店，李廷广父亲当年的芝麻饼作坊也开在这里。但柳树河村这个名字却是后来才有的。人民公社时期叫随县均川人民公社均川管理区国胜大队，从我记事起直到高中毕业，填写履历，都是写的这个地址。那时候，这一带的大队名称非常“高大上”，很有时代特色，多是带“国”字头的，如国际、国建、国强、国群、国龙、国泉、国兴。那时统一更名，意在破旧立新，鼓舞人心。原先依托祠堂、庙宇、姓氏、山冲取的老地名，诸如熊家祠、贺氏祠、熊家水寨等悉数停用，替换成承载家国理想的新名字，寄托着建设家园、强国兴邦的愿景。

1984年撤社改镇、调整村建制，一大批带着时代印记的地名退出日常使用，不少古旧地名重新启用，以自然河湾、姓氏、地貌命名。原国胜大队改称长里岗村，相邻的国际大队定名柳树河村。一个取自山岗地貌，一个取自河流水系。那些“国”字头的地名，只留在六十岁以上老人的记忆与地方文史资料里了。

2004至2005年，湖北推进行政村合并，精简村级建制，原长里岗村并入柳树河村。两村山田相连，共饮一河之水，乡土认同深厚，一个兼具古意与新貌的名字——柳树河村就此落地生根。

说此地古，是有凭据的。自柳树河龙王坡向右拐，进入原国胜大队长里岗山岗，不足一公里便是刘家崖古遗址，为春秋晚期曾国贵族墓地。这里出土成套青铜礼器、玉器，属于曾国中小贵族墓葬。它和闻名遐迩的擂鼓墩曾侯乙墓同属汉东曾国文化遗存，年代却比曾侯乙墓早约两百年。

从远古先民聚落，到公社年代的国胜、国际大队，再到1984年分设长里岗村、柳树河村，直至2005年合村定名柳树河。几番地名更迭，一草一木，都承载着这片岗地河流厚重的人文记忆。

在柳树河小住几日，乡音乡情缓缓漫上来，勾起童年的记忆。李廷广的麻酥饼、屋脊升起的炊烟、村口大人呼唤孩童回家吃饭的喊声，似乎渺渺飘来。那声音伴着小河流水，久久回荡在乡村暮色间。

秋日黄昏，天际忽然飘来一阵阵“嘎——嘎——”的叫声。抬眼望去，是南飞避寒的大雁。雁群缓缓掠过高远的长空，一边飞翔一边啼鸣，此起彼伏，声声呼应。儿时每见此景，小伙伴们便一起高喊：“岸，岸，飞个人字给我看！”果然，雁阵边飞边变换着队形，一会儿，一个“人”字出现了；小伙伴们再喊：“岸，岸，飞个一字给我看！”嗬！还真是奇妙，雁阵马上又开始变换，“一”字形的雁阵渐行渐远，缓缓消失在遥远的天空，孩子们顿时为大雁能听自己的话而高兴得手舞足蹈、欢呼雀跃起来。

童谣里的“岸”，是本地方言对雁的称呼。老人们总会说：“岸还在天上飞……”我不知道别处是否也这样称呼。但我最想表达的是：雁阵渐渐远去，鸣声在云天之上，旷远中似乎带着一丝淡淡的苍凉，正如我此刻的心，生出一种淡淡的怅惘。

可我心里清楚，待到大地回春，春暖花开之时，它们还会归来的。

（作者系随县均川镇人，随县作家协会会长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