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刘德清 刘菊芳

　　欧阳修出生在父亲欧阳观的官所绵州（今四川绵阳），自幼随父漂泊。四岁丧父后，随母从泰州（今属江苏）前往随州投靠叔父欧阳晔。科举入仕后，长期游宦江北各地。就其居住地而言，除了在京师汴梁断断续续地赴考、求学、任职，累加起来过二十年外，就数在随州呆的时间最长。四岁多至二十二岁，欧阳修在随州连续生活了十七八年，其间只有两三次因赴考或求学短暂地外出。至于别的地方，无论仕宦地、寓居地还是故里，呆的时间都不长，如仕宦地洛阳(今属河南)三年，滁州(今属安徽)两年半，青州(今属山东)近两年，夷陵(今湖北宜昌)、扬州(今属江苏)、南京应天府(今河南商丘)、亳州(今属安徽)各一年多，蔡州(今河南汝南)十个月，寓居地泰州、故里庐陵（今江西吉安）均不及半年，即便是中年后心仪不已的颍州(今安徽阜阳)，任官、守制加上致仕后定居，也不过五六年。十七八年的随州生活，对欧阳修成人成才关系重大。随州是欧阳修科举入仕的苦读地，诗文革新的初心地，守正创新的孕育地，是他终生难以忘怀的地方。
　　一、科举入仕的苦读地
　　欧阳修四岁多来到随州，时在宋真宗大中祥符三年(1010)，其父欧阳观病逝于泰州军事判官任上，享年五十九岁。在庐陵故里，欧阳修的祖父、父亲两世游宦，除祖坟外一无所有。实出无奈，欧母只得携带幼儿稚女，往依远在随州做官的小叔子欧阳晔。欧阳晔，字日华，比欧阳观小7岁。与兄长同年进士及第，时任随州推官，全家居于官所。欧阳修一家前往投靠，遂寓居随州。四岁至二十二岁，欧阳修基本在随州度过。
　　随州，宋时属京西南路，又称汉东郡，先后建崇信、崇义军节度，下辖随、唐城、枣阳三县，与荆湖北路的安州相毗邻。随州推官欧阳晔热心接济远道来依的寡嫂孤侄，后来调任阆州(今四川阆中)推官、江陵府(今属湖北)掌书记，家眷依然留居随州，与欧阳修一家相依为命。
　　幼年欧阳修的启蒙教育，主要依靠母亲郑氏。郑氏出身江南名族，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。郑氏在随州守节居穷，画荻教子。欧阳修勤苦为学，为日后科举入仕奠定坚实基础。
　　欧阳修在随州时，城南有—家藏书丰富的李氏大族，严格督教子弟读书。欧阳修与李家公子尧辅是总角之交。少年欧阳修常去李家东园玩耍。也常向李家借书抄读。他勤苦为学，常常废寝忘食，又加天资聪颖，往往书不待抄完，已能成诵。少年习作诗赋文章，文笔老到，有如成年人之作。叔父欧阳晔从侄儿身上，看到了家族振兴的希望。
　　后世广为流传的“欧母画荻”故事，除识字读书外，也包括欧母对儿子的书法启蒙。欧阳修自许家族具有书学传统，其《欧阳氏谱图序》称唐初书法大家欧阳询、欧阳通为家族先祖。郑氏曾找来欧阳询碑帖，指导儿子在沙盘上临摹，练习书法。后来又在州城孔庙碑刻上，发现唐代书法家虞世南手迹，虞世南书法与欧阳询、欧阳通“大小欧阳”同宗东晋“二王”，风格接近。欧母常常领着儿子，盘桓在虞世南碑刻前，反复观赏揣摩，心识默记。欧阳修日后备受世人赞赏的书法艺术及金石学成就，与母亲的自幼熏陶分不开。
　　经过勤奋苦读的欧阳修，科举之路依然坎坷艰辛，所谓“三举而得第”。在第二次科考失败后，欧阳修精心写作《上胥学士偃启》，以此为贽，前往汉阳拜谒知军、著名翰林学士胥偃，贽文获得胥偃赏识，被留置门下，给予认真指导，后来又招欧阳修为东床快婿。
　　二、诗文革新的初心地
　　欧阳修是北宋诗文革新的领袖。北宋诗文革新是继唐代古文运动、新乐府运动跨越两个朝代而前后贯一的文学革新运动。北宋初期的文坛，承继唐末五代余风，古文衰落，骈俪盛行，诗文艳冶华丽，论卑气弱。社会上风行的仍是“时文”，即讲究声韵、对偶，追求辞藻、典故的骈文。会“时文”者就能登科第，擅名声，夸耀于世。因此，少年欧阳修在随州时，社会上很少有人知道韩愈其人和韩愈其文。
　　欧阳修在随州偶遇韩愈古文时，对于这位“道济天下之溺，文起八代之衰”的大家，早已心仪神往。某日，欧阳修在李尧辅家中玩耍时，从墙角的壁柜里发现一个破筐子，打开一看，里面装满了破旧不堪的书籍。其中就有一部残缺不全的《昌黎先生文集》，只残存六卷，而且书页脱落，前后颠倒。欧阳修当即向李家讨要这部残书，李家主人慷慨地送给了他。回到家里，欧阳修立刻贪婪地读了起来。韩愈文章汹涌澎湃的气势，深深地吸引并感染了他。少年欧阳修，由此深深地爱上了韩愈古文。
　　正是欧阳修这一偶然发现，为日后的北宋诗文革新埋下了种子。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桩幸事！当欧阳修第二次落第回家时，取出珍藏的《昌黎先生文集》，诵读再三，悠然神往，不由得喟然长叹：“学习写文章，只有达到这种境界才能止步啊！”他的一生，始终珍藏这部韩文旧本，同时广泛搜寻天下韩文善本，不断参校修订，使它成为欧阳家门的传家宝。
　　嘉祐二年（1057），欧阳修主持礼部贡举。当时的文坛，“西昆体”时文仍有残存，而又风行一种在反西昆体中形成的艰涩怪僻的“太学体”，欧阳修坚守初心，践行使命，不顾社会压力，借用行政手段，痛抑这两种不良文风，倡行平易自然的古文。这次成功的科举改革，是北宋诗文革新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标志。
　　三、守正创新的孕育地
　　重视创新是宋朝的时代精神与文化特质，欧阳修就是这一时代精神与文化特质的首倡风气者。他思想活跃，极富创新精神，为北宋中期的文坛、学坛和政坛，奉献了不少新的观点，开启了许多新的门径，对有宋一代文化繁荣发展，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。他的一生守正创新，离不开随州的家庭母教。
　　欧阳修自幼在母亲教诲下，秉赋父亲的仁厚正直、母亲的坚毅刚强。为人处事，不违人情，他相信大道至简，“道不远人”。为人为政，为学为文，循情辟怪，守正创新。他像韩愈一样崇尚儒道，但他所讲求的道，是切于人事之道，缘人情可求之道。
　　天圣元年（1023）秋，欧阳修首次参加随州乡试。论题是《左氏失之诬论》，考题要求考生论析左丘明《春秋左氏传》的纪事怪僻，内容荒诞不实。欧阳修自幼在母亲指导下诵读《左传》，又向来对“左氏好奇”很不满意，题目得心应手，文章一挥而就。其中有两句写道：“石言于晋，神降于莘。外蛇斗而内蛇伤，新鬼大而故鬼小。”
　　这里列举的是《左传》纪事中最典型的鬼怪神异：鲁昭公八年春天，晋国违背农时修筑宫殿，引起一块石头开口说话；鲁庄公十四年夏天，郑厉公复辟回国，国都城门内外两蛇搏斗，外蛇咬死内蛇；鲁文公二年秋八月祭祀太庙时，新近死去的鲁僖公和早已过世的鲁闵公两个鬼魂，一大一小地同时出现在人们面前等。作者引述这些资料，旨在批评左丘明的好奇与《左传》纪事的虚妄。此次科考欧阳修因为赋试脱逸官韵，遭到黜落，但这篇“论”文脍炙人口，传诵四方，以致数十年后，魏泰撰写《东轩笔录》时，还能听到连庠诵读这篇作品。
　　《左氏失之诬论》虽然只是一篇应试之文，却展示了少年欧阳修守正辟怪的世界观。这种朴素而实在的思想与其自幼接受的欧门家教分不开，并成为他终生为人为政、为学为文守正创新的思想基础。在处世为人上，欧阳修遵依人情事理，反对刻意标新立异。
　　欧阳修在随州生活了十七八年，随州在欧阳修的印象中，并不十分美好。他认为这里虽然早在春秋时代就被誉为“汉东大国”，但是，一直到北宋中期，还只是一个偏僻州郡，山林水泽也没什么好出产。宋朝开国近百年，这里还没有产生过一个文人学士。然而，随州人没有忘怀欧阳修。自明代中叶开始，随州已经开始祭祠欧阳修。同治八年刻本《随州志》卷十四《古迹·白云楼》有云：“明弘治中，知州李充嗣凿城西地为夜光池，于池南垒土为基，高与城等，复建是楼(白云楼)，下置‘白云书院’以祀欧阳文忠公。”同卷《古迹·夜光池》亦云：“池之前即‘白云书院’，故宋欧阳子祠堂也。”
　　历史上也曾有过少数随州人，抱怨在随州长大成人的欧阳修，没有替随州说过半句好话。实际上，欧阳修《李秀才东园亭记》虽然议论到随州的偏僻、落后，但是对于长育之乡的随州，终归还是很有感情的，他深情说道：“随虽陋，非予乡，然予之长也，岂能忘情于随哉！”对于养我育我的随州，欧阳修岂能忘恩负情！他在随州结交的文友李尧辅、黄注、连庶、连庠等，都是终生保持联系的挚交好友。随州在欧阳修一生中留存着永不磨灭的记忆。
　　（作者简介：刘德清，井冈山大学庐陵文化研究中心教授，中国欧阳修研究会原副会长、现名誉会长；刘菊芳，女，井冈山大学艺术学院教授。本文有删减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