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 钱启明
母亲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末的战乱年代,因自幼家境贫寒,未上过一天的学,她常说自己是个“睁眼瞎”。
母亲虽然说不出“知识改变命运”的道理,但“读书,才有出息”“不读书,没出息”在她心里明镜似的,也是那时她对我们说得最多的两句话。
那时候,母亲与父亲日夜在生产队里干活抢工分,全家每月仍“入不敷出”,分到的口粮常常只能勉强维持半月,余下的半月靠野菜、萝卜、南瓜、红薯等之类的东西来充饥度日。遇上灾荒年,日子更难熬了。我们身上穿的是母亲亲手做的老棉布衣服,脚上穿的是她做的布鞋。
一个连温饱都难以解决的家庭,子女读书又何从谈起?记忆中,每到开学季的前两三个月,母亲便开始攒钱。除了节省每一分钱开支外,母亲每天收工回家的第一件事是喂鸡、捡鸡蛋。鸡笼里、柴堆上、床上,她挨个查看,很多时候,还让我们参加,生怕漏捡一个鸡蛋。她将捡来的鸡蛋装在一个坛子里,点上数,盖上盖,放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,不让我们随意碰它。积攒到一定数量后,便让父亲送到大队代销店出售。母亲视每一个鸡蛋为“心肝”宝贝,除来客待客外,从不舍得让我们吃。弟弟从小顽劣,嘴馋得受不了,有一次偷偷地拿了两个鸡蛋换锅盔吃,被妹妹告发。母亲气急了,拿起鞋子,照着弟弟的屁股猛打,一边打,一边问他今后还敢不敢。弟弟边哭边求饶,他的屁股早已被打得红彤彤的,从此后,再也没有人敢偷拿鸡蛋换东西吃了。
柴禾也是我们学费的另一个来源。老家的山场、冲凹、田埂长满毛草、栎树和松树,每户分得一片。每年夏秋季节,母亲与父亲顶着炎炎烈日,从山上、田埂、冲凹砍回毛草、松树丫、栎棵子,堆成垛,经日晒风吹晾干后出售。记得那年秋季,眼看快要开学了,我和弟弟、妹妹三人的学费还没有凑齐。母亲焦急万分,天天在父亲面前唠叨着我们的学费。借又无处借,母亲只好让父亲卖柴。一连三四天,每天早晨四五点钟,母亲为父亲准备早饭,父亲捆好柴禾后出门,挑着一百三四十斤的柴禾,深一脚浅一脚,来到十四五里外的街上卖,之后还要返回赶上生产队上早工。
母亲对我们读书管教极严。哪个淘气不听话,不想上学,或者无故旷课、迟到早退,她轻则大声责骂,重则连打带骂,不给饭吃。比我小的妹妹二毛由于厌学,抑或成绩不好,死活不肯上学读书,母亲含泪既打又劝,末了甚至拿着棒槌往学校撵……
我上初三的那一年,学习成绩一度在全班居于下游,我觉得很丢人,便萌生了退学的念头。母亲得知后,十分吃惊,好半天一句话不说。我心里七上八下、惶惶不安,心想这次免不了要挨一顿臭骂。我低着头,静静地等着挨骂。“娃子,不读书,你能干什么?你想接你爸的班?”母亲的话音不高,但字字似千斤敲打着我的心!想到母亲与父亲那样操劳、辛苦,一心指望我们读书有出息,而我竟打起退堂鼓。“我就是一个懦夫、一个不听话的混蛋”,我在心里骂自己。“妈,我明天就去上学”,末了我坚定地对母亲说。母亲欣慰地笑了。
那个时代,农村女娃子读书的不多。因为在她们的父母看来,女孩子迟早要嫁人,读书没有多大的用处,不如早点回家帮助父母干农活实惠。但我母亲没有这样的想法。她说男女都应当读书识字,无论谁读书,她都会一供到底,哪怕是砸锅卖铁,也在所不惜。
最小的妹妹上高中时,母亲已经六十岁了,身体不太好。虽然已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了,但由于几个大一点的子女成家立业,家里被掏空了。小妹读完高中三年,家里近乎一贫如洗。一个女孩子能够读到高中毕业,这在当时的老家已经不多见,更何况父母年岁已高。是继续供应她上大学,还是让她回家帮忙种田?一些乡邻和亲戚劝母亲不要自找苦吃。母亲最终横下一条心:“吃再多苦,也要让娃子上大学”。三年艰难的日子里,母亲与父亲更加劳累,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,没有添过一件新衣服,直到供小妹念完大学,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。此事在老家传为佳话。
往事如烟,岁月可能会湮灭许多过往的人和事。但母亲设法让我们读书的往事历历在目,永远难以忘怀。若不是母亲克服千难万难,坚持让我们读书,哪里会有我们的今天?若不是母亲的眼光、睿智,以及辛劳、付出,哪里会有我们的幸福?
感恩,永远的母亲。 (作者系随州市数据局二级调研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