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 刘黎明

　　年岁愈长，回老家的念想便愈发浓烈。每次回去，总要带着孩子到老湾子走一走。时代浪潮推着乡亲们搬离老宅，在交通便利处另建新居，只留下一处处荒芜的红砖瓦房，在岁月里静默伫立。我却格外偏爱往田间稻场去，那里埋着我的童年、儿时的梦，更深深镌刻着爷爷奶奶的生活足迹与人生记忆。奶奶离开我，已然整整五年了。如今老宅早已破败不堪，庭院里的杂草疯长到一人多高，红砖瓦房裂着狰狞的口子，只能用臂膀粗的废旧木梁绑着巨石，勉强抵住摇摇欲坠的危墙。墙角弃置的陶罐破碗，无声诉说着奶奶曾在这世上留下的点点滴滴。每一次凝望，心口都揪着疼，才惊觉，那个把一生都献给家人的老人，已经走远了这么久。
　　爷过世得早，奶奶一直独居，她是个爱热闹的人，常说：“老话说得好，人见人说话，牛见牛抬头”。她总拄着拐杖依偎在门口，盼着儿孙回家，但凡有人路过，不管男女老少，都热情打招呼，扯几句家常“吃饭了没？”“到哪去忙？”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，别人的回复她大多听不清，却仍驻足拉着人家“牛头不对马嘴”地唠着。我站在边上总觉尴尬，可这正是农村独有的朴实：不管有事没事，见面打个招呼、说说话，那份浓浓的乡村情意，只有在故土才能真切感受。所以每次回去，我总想着多陪陪她，让儿孙绕膝的欢声笑语，成为她晚年生活的盼头。
　　后来，我穿上了梦寐以求的火焰蓝，成为一名光荣的政府专职消防员。从入职那天起，这份职业的危险性，就成了家人心头挥之不去的牵挂。每次回家，奶奶总拉着我的手，反复唠叨：“明儿，出警一定要注意安全啊，奶奶天天担惊受怕，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。”那一声声絮叨，没有华丽的辞藻，却藏着最滚烫、最纯粹的关爱，暖得我心里发烫。
　　2020年，是我入职消防救援队伍的第三年。总队比武集训队的号角，早已成了我每年的“必修课”。那年支队组建集训队格外早，从四月到十二月，大半年的时间，我们泡在训练场摸爬滚打。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，每个人都瘦了十几斤，身上的伤疤添了一道又一道——那是训练时被水带磨破的、被器材磕碰的，每一道都刻着消防人的坚守。为了保证训练质量，我们每周只能休息一天，遇上任务重时，连一天休息都成了奢望。可再苦再累，我心里总记挂着家里，记挂着奶奶。我知道，她每天都会依着门框眺望，盼着我能回去陪她多说说话。用奶奶的话说：“多回来陪陪我，看我一次就少一次了。”
　　就在我紧锣密鼓备战总队比武之际，命运却给了我一场猝不及防的考验，奶奶不小心摔了一跤，从此卧病在床，生活再也无法自理。在集训闲暇之余，只要一休息，我就第一时间往家跑。到了奶奶床前，帮她洗头、换一身干净衣裳，再把沉甸甸的被子抱出去晒。老人怕冷，我总想着，让被子吸饱阳光的味道，奶奶睡着能暖和些。春去秋来，寒来暑往，训练场的汗水与照顾奶奶的琐碎，填满了我那一年的所有时光。
　　十二月初，总队比武的日子终于到了。出发去武汉的前一天，我特意去看奶奶。我坐在她的病床上，紧紧攥着她枯瘦的手，轻声说：“奶奶，我要去武汉比赛了，要去几天。你一定要好好的，等我回来。”奶奶躺在床上，费力地睁开眼，声音微弱却无比坚定：“没事，你安心比，奶奶等你。”
　　到了武汉，第二天就是我上场的科目初战快速控火操。我是队伍里的枪手，是整个操法的核心，承载着支队和战友们的期盼。可就在比赛前一晚，一通电话像惊雷般炸响在耳边，把我的心狠狠揪了起来。电话那头，家人的声音带着哭腔：“奶奶快不行了，你能不能回来见最后一面？”那一刻，我猛地蹲在地上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噼里啪啦往下掉。支队首长在得知这一消息后，马上找到我，拍着我的肩膀关切地说：“要是想回去，我立刻安排车送你。”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：一边是奶奶，是那个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报答的老人，是我此生再也无法相见的亲人；另一边是朝夕相处的战友，是我们大半年摸爬滚打的汗水与期盼，临时换人，对整个队伍来说，无疑是致命的打击。
　　那一夜，漫长得没有尽头。泪水总是悄无声息地顺着眼角滚落，我睁着眼坐到天亮，心里的痛像一把尖刀，不停撕绞着满腹愁肠。往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飞速闪过，每一帧都映着奶奶慈爱的身影：她依门眺望的模样、她塞给我过期零食的模样、她卧病在床时虚弱的模样。古人说，人生多少愁苦事，莫过生离与死别。我知道，奶奶到了生命的尽头，一定盼着儿孙都能守在身边，才能安然离世。可我身着这身火焰蓝，肩上扛着的是责任与担当。既然选择了消防救援事业，在使命面前，我只能咬牙振作，化悲痛为力量。此时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全力以赴完成比赛，用优异的成绩，给奶奶一份最好的交代。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我擦干眼泪，毅然站上了比武场。发令枪响的那一刻，所有的悲伤和慌乱都被我死死压在心底，脑子里只剩下日复一日训练打磨出的动作要领：接水带、连接接口、出枪、射水、打靶，每一个动作，都比训练时更精准、更迅速。我知道，我肩上扛着的，是整个队伍的希望，是消防人的荣誉，更是奶奶那句“安心比”里的期盼。
　　比赛一结束，顾不得换衣服，支队安排的专车便载着我马不停蹄往老家赶。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，我的心早已飞到了奶奶身边，一遍遍地默念：“奶奶，再等等我，我回来了。”可当我疯了一样冲进家门的那一刻，看到的，只有一口冰冷的棺椁。奶奶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我回来。
　　看着堂屋正中停放的棺椁，油漆刷得黢黑，那黑色仿佛要将我拉扯进无边的深渊。我腿脚一软，重重跪在奶奶的棺椁前，内心空得发慌。在武汉得知噩耗时，眼泪像失控的猛兽般奔涌而出，可此刻，我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，只剩下窒息般的疼痛。我跪在灵堂里，听着姑姑在耳边哭诉奶奶到死还在一直问，明儿啥时候回来，能不能回来给她送终。我只能把头重重埋在稻草编制的蒲团里，不敢抬头看奶奶的遗像一眼，我对不起她老人家，我答应过要等我回来给她养老送终，可我食言了。想到这里，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，嚎啕大哭。父亲走过来轻声安慰：“别哭了，你奶奶能理解，你工作特殊，把工作干好，就是对家人最大的安慰。”可这份痛，哪里是只言片语就能抚慰的？失去至亲，不是一时的潮湿，而是一辈子的荒芜，这份遗憾，终将伴随我一生。
　　后来，战友们告诉我，那天我在比武场上的样子，像一头拼命的狮子。他们不知道，支撑着我跑完全程的，是奶奶那句“安心比”，是我想给她的一份交代，是这身火焰蓝赋予我的责任与担当。最终，在战友们的共同努力下，我参加的3000米越野和初战快速控火操都取得了优异成绩，其中初战快速控火操更是拿下了全省第一的好成绩。我想，这也算是告慰了奶奶的在天之灵吧。
　　奶奶虽然离开我五年了，但我总觉得，奶奶没有走远。她化作了夜里的月光，温柔地守护我平安完成每一次灭火救援任务；她化作了训练场上的风，轻轻拂过我湿透的作训服，为我驱散疲惫与燥热；她化作了我胸前的奖章，时刻提醒着我，什么是消防员的责任，什么是穿在身上的火焰蓝所承载的担当。这些年，我始终坚守在消防救援一线，带着奶奶的期盼与牵挂，先后荣立三等功、获评全省最美应急工作者、荆楚消防忠诚卫士等荣誉。奶奶，您看，您的孙子没有辜负您，没有辜负这身火焰蓝，更没有辜负您用一生教会我的坚守与担当。只是，孙儿多想，再亲口对您说一句：“奶奶，我回来了。”
　　（作者单位：随州消防救援支队）